(茶客私密阁楼)
“当年,我在镇上自己开了一家解忧茶店,也像这里一样,接待着来自世界各地来品尝的人。就在那一个下午,欧总裁突然来到了我的店里,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。”可能因为特别,所以关注就会多。
“为什么去?”叶舒追问道,不希望放过一点可疑。
“因为一个项目,需要征用土地,和我们接洽了很久。很有干劲,好像总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。很多住户都同意拆迁,也签署了协议……但我却不能同意,这是我父母给我留下的唯一财产,我不能这么快做出决定,所以磨了很久。之后,很多的商家也陆续开始不断反抗,认为欧总裁根本就没有为我们考虑,事情闹得很大很大,甚至……”
李雪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双手,尽可能坦然地说服自己将全部事情讲清楚。看着她支支吾吾的状态,叶舒逐渐失去了脸上的从容。
“当街殴打,聚众闹事……警察出面都没有摆平局面,最后这个项目就被政府明令禁止了。可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,他相信所有的困难都能解决,只是时间问题。他说,这是您和她说的。”
李雪看了一眼面前高高在上的夫人,完全不似他之前所说的温柔。谁叫现在的她掌握主动权,自己也是被动无奈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但是事态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,工程还是被迫停了下来,他也成为了这条街区的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”说着,语速越来越快,甚至都连连磕绊。
“这些……我都不知道。”叶舒心想。
婚前,生活很苦,但两人相互的陪伴让这份辛劳消散的特别快。然而,婚后,叶舒直接退居了二线转而将家庭管理的仅仅有条,为丈夫在外面自主创业解决了后顾之忧。渐而,夫妻间总是聚少离多,报喜不报忧,沟通也很少……
“他说,你是一个准妈妈,就应该让你开开心心地呆在家里,所有的重担都由他自己一个人来扛。我看他可怜,便将他安置在了我的茶馆里,帮我一起打打杂。有一天,一个女人来找他,自称是家里人要他回去,当天他们大吵了一架,很凶。她……就是那个女人。”
“家里人?叫什么?”一听到她,叶舒直接来了兴致,也许是自己多年未见的情敌,今天真的可以知道了。
“这……我不知道。欧总……称她为莫问”一连串的问号进入了叶舒的心中,就连李雪都觉得这是一个谎言,但却是真实发生的事情。一看不对劲,又继续说道。
“几天后,他的情绪很低落,总是借酒消愁,项目和家里基本是两头跑,根本没有时间和你通电话。晚上,他向我抱怨说……”
叶舒不耐烦地看着李雪:“不要用都说服不了你自己的理由,来骗我。”
“没有的,我说的都是实话。他说……你越来越不体恤他了,总是想他回去陪你……可是实际情况却是,他多么希望你能够来多关心他一下,而不是被动地索要安慰感。”这句话就像一把刀深深地插在了叶舒的心上。反观当初的几年,事业的不稳定让她的安全感岌岌可危,濒临崩溃。几次想和他一起工作,但都被拒绝了。
每次一个人晚上在家,睡在一张两人床上,可边上总是空空凉凉。有那么几次都觉得自己真的结婚了吗?自己就像是被人抛弃的人,独守着空房。“之前,无论多晚,他都会尽可能和我打电话。后来越来越少,甚至一个月都没有消息。电话打不通,去公司也找不到人……“
……
一句句话道出了心酸,自己真的能忍受着孤独吗?
“那是因为……他失败了,真的失败了。我记得很清楚,他低头向住户一家一家地道歉,原先已经被拆房的人更是对他恨之入骨,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扔。后来,听说就是因为他后续态度诚恳,公司为了让他更有效用,直接将十万块的拆迁户补贴钱给了他。他是踩着多少人的唾沫和指责在往上走!……”
“这和我要问的事情有什么关系?”也许是李雪说中了她的痛点,转移话题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“欧夫人,你回想一下,在你生日的时候,是否收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。”看着她不屑的态度,李雪竟有一丝生气。这么好的丈夫在她的眼里,都不会关心一下。
“是,那又怎样?一条冰冷的项链能代表什么?我希望他能陪伴着我,他知道我怀着孕……”叶舒的语气中充满着抱怨和不忍,就连她平时隐藏得很好的泪光也能在人为灯光的照射下格外的明显。
“那正是用他一天天从早到晚、用生命挣的钱来委托我为他的爱人买一件礼物,他说他很爱你,但就是不知道女生喜欢的仪式感是什么?所以,来咨询我关于要买什么礼物。”
“可笑,就算是这样,他中途就不能来看我一眼吗?把所有的事情和我明说,我是能够理解他的。”叶舒站在了自己的角度,为自己据理力争。而且无论有多难,我都在他的身后,难道还不满足吗?
大堂的闹钟一点点地转动着,时间一点点的流逝。“嘀嗒、嘀嗒……”这几秒,双方都没有说话……
“夫人,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力来说你的不是,但请你真的想一想你们之前一起创业,忙的水生火热的状态,真的会把自己的不好情绪发泄在最爱自己的人身上吗?你会吗?为什么不能把当时你的状态换成他,站在他的角度,为他去试想一下他所希望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。”说的起劲,李雪又开始了自己滔滔不绝地讲述。
“我没有创过业,但和他一起工作的时候,他一直分享你们当时是怎么在一起打拼,多么怀念的时光。婚后,他知道你需要转变角色,家庭责任全放在他一个人的身上,这样的男人真的就不值得你再去信任一回吗?”
“够了,我承认在创业的时候,追求成功。但作为妻子,在情感方面,我存在问题……但在这,轮不到你来这给我指手画脚。”以前自己身份尊贵,别人的指指点点永远会被自己消灭在源头。
而如今,从别人的嘴中说出自己的痛楚,这是从未感到过的羞耻感。看着李雪的冲动对话,叶舒甚至有一瞬间自己脑袋一蒙,直接严厉地将主动权牢牢地焊在自己的手里,又补充道。
“清楚自己的身份几斤几两,说话过一遍脑子。我只要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,不需要你自己给我添油加醋……”话是这么说,但心里早已经被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打破了心理的防备,渐渐认同了她的看法。
“有一天晚上,因为驻地公司的偷工减料,住房倒塌了……那天下着大雨,整整一晚上,大家都面临着毁灭性的打击。”好奇的叶舒急切地想知道,当自己在向他求助的时候,他(自己的丈夫),在哪?
“那天是几号?”
“12月28号,我真的不能忘记。解忧茶馆也在那个时候开始,没了生意。我也机缘巧合下,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公……”
“12月28号?”别人眼中,这只不过是一个日期。可她在清楚不过,那天对她意味着什么。在产房中,哭喊、疼痛……全部都是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“没事,继续。”她的语气逐渐变得颤颤咧咧,完全不见了当初的从容。
“那一次事故使他在医院躺了一天,那个女人也在旁边照顾着他。事后,他才发现原来夫人你给他打了很多电话,他二话没说直接坐车赶了回去了……可过了几天,他又回来了,还问我能不能在我这个小地方住一段时间。看他呆滞的状态,我很担心……所以就同意了。”
“事后,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小屋,我就把吃的放在他的门口……这样,连续了几天,我忍不住询问了他具体的原因。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,但是看到他难受的样子,我实在是于心不忍。”
“那个女人呢?”
“她一直陪在欧总的旁边,说是给他做个临时的助手。”
“你们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?”叶舒心虚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。
“期间,他们离开了几个月。再见我就看见……“
“看见什么?说!”掺不忍睹?卿卿我我等画面直冲叶舒的脑海。
“欧总和那个女的一起回来了,她……还怀孕了。刚开始,女的想去做人流,但这真的毕竟是一个生命,作为旁观人,怎么能让她轻易打掉这个已经长在身上的小生命。”
“他呢?怎么说?”叶舒满怀期待地等着李雪的回答。若是同意,说明他愿意为他的行为买单。
“他……希望留下来。”即使很小声,一个字……一个字……叶舒也听的很清楚。
“毕竟是他的孩子,说起来当然舍不得。”跌宕的心情让她一下子失望了许久。
“夫人,其实我觉得欧总很爱你。有几次,我都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在喝闷酒,喝醉了也一直在说着对不起之类的话语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心有愧疚,何苦要瞒我二十几年。在他失踪的时候,音信全无,关心爱护全部给了外面的女人……这,就是他爱我的方式?”也许就是爱,变成了恨,才让彼此都活得那么的累。
“我相信这中间一定有没有打开的心结,如果欧总现如今没有直言,肯定有他的原因。”
“我一个正妻,光明正大,难道还要等他有悔意之后才能接受他的忏悔吗?”叶舒不明白,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一直在为他说话,难道前面又是他们一起演的一场戏码?
……
“在女人临盆的当晚,欧总本想抱着女人去医院生产……但是被她拦住了。她说,她不想外人知道她的存在,就拉着他的手不断地恳求着我。那一幕,血水直接沿着腿部一点一点地浸湿了被单,转眼就变成了血淋淋的场景,看着她满头的汗水和完全不听使唤的疼痛,我真的很害怕……完全没有经验的我只能参照书上说的,一步一步地做。好在母子平安,我也算是解脱了……看着孩子那么小,他真的太小了……”
“生产后的第二天,我和欧总就像现在这样,面对面地坐着,你一句我一句,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,就像是自己在鬼门关那里走了一遍,完全都刻在了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你知道这种痛苦吗?我完全都没有感觉,我丈夫说我魔怔了,一点都没有错。”
“这,多好的结局。母子平安,母凭子贵。”面对这,叶舒嘲讽地说。
“不,这才是我痛苦的开始。欧总给了我一大笔的钱,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的钱,但当时的我真的很需要,我以为他是要报答我,我还不好意思收下。结果,他说……”
“替他保守这个秘密,把它全部忘记,对吗?”
即使在多少次自我安慰下,坚信自己再也不会对此心软和感触。但在听完她的经历,叶舒的心还是被针扎着疼一样,完全没有方向。
“是啊,可怎么能够忘记,细想这件事就变得及其的不正常,我竟然连这个女的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,慢慢地陷入自我怀疑和绝望之中。多少次,我越想忘记可就是被深深刻在了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播放着每一秒……其实,当初有两个孩子,一个女孩一个男孩。但由于未满月,最重要的是自己操作的不规范,最后女孩在出生的时候就……就没气了。”
李雪终于绷不住了自己的情感,这些她忍了二十几年,她永远记得她为一个抢了别人老公的人分娩,还间接害死了一个弱小的生命,这都是她的错……
也许是信息量太大,叶舒完全接受不了,捂着脸忍着自己即将无法控制的心。这一刻,她真的很想问一声她的丈夫:“你有没有心疼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孩子,那个促成你最后瞒自己这么多年的原因,是因为要保护那个女的吗?因为愧疚、不舍?”
冷静片刻,叶舒和了一口气,说:“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错这么对待自己?”看着痛苦的她,叶舒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。阴影,难以被人抚慰的角落。
“他不是别人,他帮了我很多,我想报答他。但是我不是超人……我做不到他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他是替我丈夫还了赌债,我们家也消停了一阵子,可这样的日子一旦没了钱的支撑,全部都是白搭。”
“这次回来,是找他要钱?”叶舒说。
生活,一步步将她送到了世俗。
“我再也受不了了,我那丈夫每天都是花天酒地,一喝醉就赌博然后打我,没几年家底都没了。我本不想再来麻烦他的,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。”李雪哭着说。
“你说的丈夫真的是你一开始喜欢的人吗?”
“都说夫妻关系破裂两方都有责任,但对于我们家来说,是我……是我对不起他。他本来很体贴、什么都不让我累着,还希望我能给他传宗接代。其实我怀过几次孕,但都在早期流产了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李雪冷笑道。
“身体……因素吧。”惋惜、同情……等情绪包含着一切。
“我喜欢孩子,但是我心里却又很难接受他在我的肚子里十个月,然后就都是血的画面……医生说精神太紧张了,所以每次胚胎着床质量不行……其实每次流产,我心里是解脱的。但我好内疚,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残酷的杀手,一个个地把他们扼杀在了摇篮里。这一切,都是我自作孽,没得选。”
李雪撑着桌子,直接对着叶舒咆哮道。不管对面是谁?几十年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完全的暴露。在叶舒面前,李雪将自己所有的不满和愤怒全部都发泄了出来。这些年,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,就连自己的丈夫都说自己有点神经质,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?
“没有一个女人能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孩子就这么……我能理解你,在这个时候,多么希望陪在身边的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,可是……他们变了,腐烂、堕落一切能让他们逃避现实的东西都值得他们一试,可谁又能来关心我们?”
“有时候,我真的很羡慕夫人还有一个女儿,也算一个好的结局吧。”
“也许吧,有些伤害或许会被一代一代接下去,我多么想弥补啊。”叶舒擦着眼角的泪痕,感慨道。
……
“这些钱你拿着,之后我会在打些钱过来。去看看心理医生吧,他能帮助你走出这个阴影……男人都是这样,爱护就变得奢侈。”
……
说完,叶舒服套上手套,准备离开。
“夫人,那个女人后来自己离开了,再也没有出现过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
同样都是曾经孩子的母亲,失去永远是物质弥补不了的刺痛。